“还有一事。”蒙挚没有起身,依然单膝跪着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却从赵高脸上移开,落在大墓门外那堆堆积如山的礼品上。
赵高的手在袖中又攥紧了,他忽然像是知道蒙挚要说什么一般。
“蒙将军,还有何事啊?”他的声音已经有了一丝压不住的不耐烦。
“冒顿单于知道扶苏公子生前喜欢骆驼,特意命人打造了一对纯金骆驼,说是要陪葬在扶苏公子的墓中,也算是一份心意。”蒙挚轻轻叹息了一声,“那对金骆驼,就在礼品堆里。丞相大人方才应当也看见礼单了,那是冒顿单于送给扶苏的。”
赵高忽然就觉得有一口气卡在了心口,他甚至想抬手锤一锤胸口,把那口气震散。
他的目光往那堆礼品的方向瞟了一眼,那口紫檀木箱搁在最上面,箱盖上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他方才还想着要搬回永旭宫,放在自己的案头,日日把玩,用指尖描摹那些金骆驼的驼峰和蹄趾。
如今蒙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点明了这是冒顿单于送给扶苏的陪葬品,他还怎么拿?
他的手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,骨节泛白,可他脸上的笑意还撑着,撑得嘴角都有些发僵。
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和、大度,像一个真正不贪不占的忠臣。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,最终都有了恨意。
“蒙将军有心了。”他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我自会安排。”
“这东西就一并跟着扶苏的尸骨去安葬吧,请严将军带几个人去帮忙搬一下吧。卑职还要安排各位大人回咸阳的车马,就不劳烦丞相大人了。”
蒙挚倒是觉得很轻松,嘴角还弯了弯。他直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黄土,“今日事情太多,几十万人在堆积在这里,也太不安全了,卑职要赶紧加强护卫才好。”
“行吧。”赵高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,他朝严闾说道,“去吧。”
严闾动作快,立刻应了一声“喏”,带着几个人朝那堆礼品走去。
此时,棺椁板车的车轮还卡在碎石里,怎么也推不动。
一名禁军蹲下身,伸手去捡那颗卡住车毂的石子。
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摸什么。
他的手触到石子,却没有捡起来,而是顿了一下。他的脊背微微弓着,肩膀绷得紧紧的。
阿绾跪在高台的帷幔后面,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道身影,心里忽然跳了一下。
她说不上来为什么,只是觉得那个人的姿势不太对。
蒙挚虽然回来了,阿绾却见不到他。
甘泉宫那次,洪犀在门外催得紧,两个人连话都没说上几句。再后来,便是始皇寝殿的灵堂了。
那日蒙挚来上香,洪文和痴奴们跪在铜棺两侧,替他挡着外头的视线。阿绾跪在蒲团上,手里攥着一把香,低着头,听着蒙挚跪在她身侧,借着上香的间隙,把声音压得极低,“大葬之日,杀赵高。”
他只说了这几个字,便住了口。
阿绾的手指一紧,香差点从指缝间滑落。
她抬起头,想问他:谁来动手?怎么动手?有没有后路?可蒙挚已经直起身,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,动作从容,脸上没有一丝异样。
可还没来得及开口,灵堂门口便响起了脚步声。
赵高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黑衣禁军,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、不深不浅的笑。
蒙挚退到一旁,规规矩矩地行了礼。
赵高略微点了点头,便也去上了香,又对着铜棺躬了躬身,这才转过身来,对蒙挚伸手引导状,与他一同出了寝殿灵堂。一边走,一边叹息地说道:“蒙将军,如今不太平啊。”
他那副忧国忧民的样子,配合着满脸的疲惫,还真是令人感叹他的确也是辛苦的紧。
“先皇一走,那些牛鬼蛇神全冒出来了。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扯了旗,打下了陈县,号称张楚。武臣在赵地自立为王,韩广在燕地称王,魏咎在魏地复国。六国那些旧贵族,像地里的韭菜,一茬一茬地往外冒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蒙挚脸上停了一瞬,“最麻烦的是骊山大营。那些民夫、苦役、囚犯,听闻先皇驾崩,人心浮动,已经有好几拨人私下串联,说要闹事。老奴日夜睡不着,就怕出乱子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放得更低了,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:“蒙将军,你回来了,老奴这心里就踏实多了。骊山大营那边,还得劳烦你去坐镇。你是蒙家的人,将士们服你。你去了,那些不安分的人就不敢乱动。”
他伸出手,甚至还拍了拍蒙挚的肩,那一下拍得很轻,像是在抚慰一个听话的孩子,“大秦的江山,还得靠你们这些忠臣良将撑着。先皇在天有灵,也会欣慰的。”
蒙挚低着头,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应了一声“喏”。
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,忽然回头又看了阿绾一眼,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便收了回去。
随即,便与蒙挚一同走了。
阿绾跪在蒲团上,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。
她低下头,把那句“大葬之日,杀赵高”在心里反反复复念了几遍后,心里却没有了恐惧,竟然全是期待。
如今,她跪在高台之上,看到那名禁军忽然站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极快,从车毂地下扯出了一把长剑,立刻朝着赵高直直刺了过去,长剑出鞘的寒光在正午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。
“啊!”有人惊叫出声。
此刻的赵高,注意力全在那口紫檀木箱上,生怕那几名甲士手重,磕坏了箱角,碰掉了漆皮,更怕他们不小心摔了箱子,把里面的金骆驼震出什么好歹来。
那可是纯金的,骆驼的眼珠子里还嵌着绿松石,万一磕掉了,找谁赔去?
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,想亲自去盯着,可又觉得有失身份,只好站在原地,但额上都沁出了细汗。
可忽然,他的眉头松开了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如今,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了,区区一对金骆驼,算什么?他想要多少,便有多少。
今日埋进扶苏的墓里,明日他便可以掘开了,再拿出来。
那座墓就在骊山脚下,黄土一刨,石门一砸,什么拿不出来?到时候,金骆驼还是他的,扶苏的骨头渣子早就烂成泥了,谁还能拦他?
想到这儿,他的心情忽然大好。
那口堵在心口的闷气散了,那点被蒙挚当众点破的难堪也淡了。
他甚至觉得方才的急躁有些可笑——不过是一对金骆驼,至于吗?他赵高如今是什么人?大秦的丞相,说一不二的人。他想要什么,便有什么。他不想给谁,谁便拿不到。那具柳木棺椁里装着的,不过是一堆烂骨头罢了。
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,笑意更深了。
他抬起头,日光正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,白晃晃的,刺得他眯起了眼。他抬起手,遮了一下光线。
板车旁,那个方才蹲下捡石子的禁军站了起来。
赵高的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寒光。
本章 第154章 动手杀赵高 来自 安喜悦是我 的《髻杀》。闲书阁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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