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相信

景仁宫正殿，许执麓端坐在上头，身边站着青栗和荀草，她神色淡淡的辨不出喜怒。

早在许执麓被册立为后的第一年就有人建言她迁宫，不过被她否决了，她住哪里，哪里就是中宫。

成姑姑等了半响才听见许执麓叫起，她站直身子后下意识看了眼对方。

许执麓并不是极重礼节的人，可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，这会儿不知何事令她不快，凤眸里仿若有冷光泻出来，眉眼也是冰冷的。

皇上回来这段日子，成姑姑还是头回见。

许执麓平静的眸光下，她心中忐忑一瞬，又强自镇定下来。

“成萍，你在我身边也有十年了。”

十年，大兴三年至今已经十年了，许执麓淡然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，仿佛这十年就是一句话掠过了。

成萍却听明白了，她立即跪下去，“求皇后娘娘明示，奴婢不知何处做错了。”

许执麓今日心情不好，有些人就是这样，一旦得到的太过容易，就不会珍惜，忽然就觉得没意思，也不想继续掰扯，“其实贾嬷嬷离宫之前，与我密告过，你与严风的关系，但我愿意给严风机会，也自然会宽容你。”

随着这句话成姑姑的心也彻底沉到底，而许执麓的高明之处就是给人一点希望，但若是不能抓住，就会重重的摔下去，清不清醒另说，总之动摇人是真的。

成萍这样老谋深算的狐狸的心一下子都乱了。

久久，她才颓然的跌坐在地，喃喃道，“我以为贾葛娇是恶了君心被驱逐离宫，果然是假的。”

“早在大兴四年的时候，我就知道她入宫，是因为有个儿子在四岁时走失，寻找了好多年……”

后来有人告诉她，那个孩子被卖入宫了，贾葛娇就通过刘家的门路入了宫，彼时她年纪当宫女已经算大了，万幸刘太后心善，终是留她在身边，后来还提拔成了祁郢的奶嬷之一。

然而她在宫中蹉跎了半辈子也没有找到儿子，所有太监内侍里都没有合乎她儿子的人，就在她要放弃时，却被隐藏在宫中的龙华会的人利用，为她指引了新的方向，那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儿子还在，就藏在天子暗卫里面，苦于身份而无法与她相认……

那些人就像是勾住鱼儿的顶级钓者，一步步的令她深陷，一次次的诱导她为他们做事情，直到……他们命她在许执麓生产时动手脚。

谁都知道这件事是绝难成功的，祁郢护许执麓跟护眼珠一样，在他眼皮子底下要想做什么事，拿命换都不一定成功。

说白了，许执麓生产那日，她选择弑君都比在产房里动手脚更多几分把握。

一日难过一日的挣扎让贾葛娇再也受不了逼迫，选择了向许执麓坦白，她早已在无穷无尽的期待之中熬干了血，盼白了头。

而她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，许执麓从祁郢的口中求证过，所有的暗卫出身，尤其是暗金卫之中，都不可能出现被拐进来的孩子，换言之，出身不明的人是进不来宫里的，要知道当年薄氏为了安插眼线入暗卫之中，费尽了心思都是枉然。

天子暗卫身份何其敏感，来路不明的人要是异族血脉呢？那岂不是将身家性命交予敌手。

二十多年的寻找和期待一朝落空，贾葛娇承受不住打击，想过寻死……最后还是许执麓给她指出了真正的明路。

出宫去，踏上新的寻子之路，这一次会有鹿记为她开道，一年，三年，五年，十年……重逢终有期。

这事许执麓安排的隐秘，连祁郢都瞒着，就是因为她已经意识到，天子身边一定藏着龙华会的人，那个人有极大的野心，也极其狡猾谨慎！

甚至露在明面上的念三也是对方的棋子……

这人将所有人都算计的分毫不差，知悉人心，也极擅于钻空子。

最令许执麓赞叹的是，其人远谋深虑都在十年前的她和祁郢之上。

就是自诩聪明一世的薄氏，也不会在大兴三年想到，一个难产的嫔妃会牵扯出后来的一桩桩一件件的事，为了把控住这个源头，对方神不知鬼不觉的在禁宫偷梁换柱，换走了许绾雉……那个时候许执麓尚未入宫，所以那只手操控的不是她，而是刚出生的皇长子！

试想等到祁昇长大，等他开始亲政，得知生母存在，她还‘活着’这个消息该是何等心情？又会为失而复得母亲做出什么来呢……他从出生就未曾见过的女人，他辨得清真假吗？

当所有人都说太阳的红色，那在瞎子心中，太阳就是红色，哪怕他从未见过。

到今日许执麓这个放不下阿姐的妹妹都‘相信’了，阿姐假死离宫，她还活着，就在大祁的某个角落。

贾葛娇或许早知儿子死在了四岁时，但她仍旧花了二十年去寻找一个可能到死都不得的答案，到今日她还在寻子的途中……

而许执麓呢……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花多少时间破解真相。

“求皇后娘娘开恩——”

成萍的声音将走神的许执麓唤回到眼下，她秉持着用人不疑的原则，却抵不过现实残酷，严风衷心的从来不是她，而是阿姐，成萍真正在意的人也不是她这个开明的主子，而是严风……

十年主仆罢了，也算不得什么事，许执麓轻轻地吐出了口气，就像是将郁气一扫而空。

“你知道催情香瞒不住我，昨夜为什么要冒险用羯布罗香？”

当初她将秘药的配方给竟陵子研制的时候，成萍是其中的传递者，所以她知晓秘药的主要用料是羯布罗香。

成萍张了张嘴，想说又迟疑，直到许执麓冷呵一声，“我从来只给人一次机会。”

她立马做出了最后的选择，“是严风说，务必要让娘娘今日睡迟了，最好是错过迎春宴。”

许执麓语调依旧凉凉，“迎春宴上有什么值得我错过的。”

成萍摇头，这是真不知道，但显然此刻的她们都不会想到，因为祁郢这个慈父的纵容，两个小的跑去了迎春宴上畅玩一通……

另一边打着哈欠下朝的祁郢，骤然打了个喷嚏，一股不妙的预感让他摸了摸鼻子，怎么回事？

果然，天子的预感非常的灵验，姚成那边紧急派人传了消息进宫，在京城内之东南隅，盔甲厂，即鞍辔局，今日午时震天响动，原是火药骤燃，烟如灵芝，烧死京营领总等官十员，士兵六十余人，重伤者三十余，毁房屋若干间。

这盔甲厂专管营造盔甲、铳炮、弓矢、火药之类。

哪怕是及时灭火救人，引起的骚动极大，皇城司和兵马司，还有京营人马都调动了大批的人过去。

“陛下，怎么了？”裴元照看着下朝溜的飞快，这会儿又折回来的男人，一下子也正色起来。

“走，你随朕去一趟迎春宴。”

在战场上的那几年祁郢可没少玩声东击西的把戏，他这边刚放小崽子出宫，城里就闹这样大的事情，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有问题。